1-10章

冬之日
2026-06-07

第一章——跨年之夜


兔年12月31日。


十三岁的凌清清和同学约好一起跨年。


广场上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或者对面大厦LED幕墙变幻的色彩。


她们几个小女生没往里挤,选了个稍微靠边、视野还不错的角落。有人戴了会发光的头箍,有人在吹那种一卷一卷的彩带。凌清清手里攥着几个气球的线绳,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零点快到了。


“十、九、八……”


人群开始齐声倒计时。起初有些参差,但很快就汇成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现代都市的夜晚短暂复活。凌清清也跟着小声念,嘴唇在冷空气中一张一合。


“三、二、一——”


无数气球同时升空。红的、白的、蓝的、金黄的,在夜空中汇成一片缓慢流淌的彩色河流。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凌清清仰着头,看那些气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融进城市的灯光里。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妈妈。


“清清,回家吧。”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但不容商量。


“嗯。”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身寻找。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他们还在原来那个位置,爸爸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妈妈肩上。两个人都没看手机,都在看她。


她告别同学,小跑过去。


“冷不冷?”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有点冷。”


“明年还来吗?”


刚才倒计时的激动正在快速消退,像一杯热水在冬夜里自然冷却。凌清清又想起今晚刷到的那个视频——有人在嘲讽广场跨年:一群陌生人,大半夜不睡觉,乌泱泱挤在一块儿,冻得直哆嗦,就为了等那十个数,看一堆气球飞走,最后再挤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这种热闹,看过一次就够了。想到这,她说:“不来了。”


妈妈没再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三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


身后,人群还在欢呼。也有人和他们一样,开始离开。




另一座城市。


窗外跨年的喧嚣终于散了,像潮水般彻底退去,寂静重新渗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二十五岁的小张靠在床头,主动熄灭了手机屏幕。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天了——他对所有游戏图标都失去了点开的欲望。


那些号称经营策略的游戏,曾经深深吸引过他。


有一款《三国志2》,他熟悉游戏后,自定义了一个最弱的角色,用无限回档的方式硬生生磨了过去。


著名的《我的世界》,他研究出一个依赖僵尸刷怪笼的地下交易所,绿宝石越换越多,顶级附魔钻石套轻松到手,最终一命消灭末影龙。


但是竞技游戏他不行。手速跟不上,进去就是挨打。所以他只折腾那些经营策略类的游戏——有足够的思考时间,可以钻空子。


最近半个月,他再也找不到能让他轻松获得成就感的游戏了。一种空虚感漫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更沉。


每次利用漏洞通关游戏,他都会想同一个问题:能不能在现实里,也卡个BUG?


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简单模式,有人天生就是地狱模式?


他丢开息屏的手机,看向窗外。外面明亮的世界依然按照它自己的法则运行,不因任何人的困惑而改变。


下一秒,他又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短视频软件。


一个视频弹出:


“世界上只有四种职业——妓女、小偷、骗子、强盗!其他所有光鲜亮丽的工作,都是这四种的变体和包装!”


如果按照这套粗暴的逻辑……那些制定规则、并宣称规则代表正义与文明的庞大体系本身,在这个扭曲的模型里,应该被归为哪一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长期以来的憋闷。但也让他自己悚然一惊。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套有毒的逻辑同化——它先把你看到的一切变成猎物,最后把你自己的思维也变成狩猎场。


小张的手指悬在“举报”按钮上方。


举报理由选哪个?煽动对立?扭曲认知?


这条视频狡猾地躲在“观点”的盾牌后面,它没有直接教唆什么,只是在表达一种偏激的看法。想到这样的言论居然也能自由传播,他不禁感念这个国家的包容与伟大。


最终他没有举报,只是重重地按下了“不感兴趣”。


下一条视频自动播放。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彩礼的本质就是嫖资!抵制彩礼的最好办法就是按次付费!”


“弱智,先让你闺女第一个实践呀!”小张骂完直接划走。


下一条:“比勾践还能忍的男人,亮哥……”


他点开评论区,看了几条热评,对那种“肤浅”的调侃很不满意。指尖点击输入框,语音打字发表自己的看法:


“勾践是主动献妻为工具,亮哥是事后被迫‘看开’。还是勾践更能忍吧!”


评论完。他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够。


迟疑片刻,他把这段话复制下来,打开AI对话框,贴了进去,又补了一句:


“我的反驳,逻辑对吗?”


AI的回应理性到几乎冰冷:


「勾践确实是把妻子当工具,网友也认为‘亮哥’在炒作,本质上都不是‘忍’。」


小张盯着屏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立刻询问AI:


“所以,被背叛后,就应该立刻把对方看作炮友?”跟AI对话,小张向来口无遮拦。


「这样或许能够让人快速走出伤痛,但一般人做不到。」


小张追问:


“如果……有人建一个非营利群,用一套暗语帮人匹配短期伴侣,表面看起来却完全正常,可以吗?”


「这是有组织的刻意规避,性质恶劣,已触碰法律红线。」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思绪却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继续向前流淌,越流越深,越深越黑……


“假如有一个人——一个殉道者。他公开向社会散布一套暗语规则。任何人只需要在普通聊天群里喊出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就可能有人暗中联系他……使用这套暗语的人违法吗?”


屏幕上的光标安静地闪烁几次,AI给出了回答:


「法律无法因一句话定罪。但若使用暗语的人,行为涉及聚众淫乱、卖淫嫖娼或性侵,仍可追究。」


“如果他们约定:只限于两人之间,与金钱无关,不做复杂聚集,事前共同用可靠方式排除健康风险,做好一切防护,且每一次都出于清醒、自愿的选择——那么,法律还能触及他们吗?”


这一次,AI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小张以为它卡住了。


然后,答案浮现出来:


「……现行法律,对此类纯私人自愿行为,规制有限。」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簇冰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火。像是有人在灰烬深处划着了一根火柴。


“如果这个群体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套自己的理论——只要流动的关系与持续的新鲜感。它吸引无数疲惫的年轻人,最终长成一个……无法忽视的社会亚文化呢?”


AI的回应框里,光标安静地闪烁了整整十秒。


最终,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基于现有法律框架与社会学模型,无法对此类假设性长期社会演化做出可靠预测。该场景涉及复杂系统突变,参数未知。」


参数未知。


小张盯着这四个字,感觉心里那把生锈了很多年的锁,咔哒一声,真的松动了。


找一个人殉道?不行。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我不能违法犯罪,不能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行动,以免牵连到我。


他沉默了片刻,转念又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我大概率不是当今世上最聪明的人吧!肯定有人能独立地想到这个路子,甚至可能已经在做了……如果我把这种可能性告诉政府呢?说不定,对我的基因保存业务还有帮助。


他立刻登录了市政府官网,找到“市长信箱”的“写信建议”栏,把自己关于“暗语可能催生新型社会关系亚文化,冲击传统婚姻家庭契约”的猜想,以及几种可能的演变路径,尽量理性、客观地写了进去。


点击提交之后,处在人生至暗时刻的小张,心里好像真的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希望。像灰烬深处,有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突然被风吹亮了一瞬。




第二章——往事追忆


他躺在床上,思绪飘了起来。


想起小学时在QQ空间发过一条动态:“因为还没死,所以活着。”那时候他就开始回答为什么活着了。后来他又想:如果说一切都没意义,那也可以说,一切都一样有意义。生命不就有意义了。


那时候网上天天讲科技大爆炸,他特别乐观,觉得自己长大时,人类肯定已经飞出银河系了。


初中、高中,学习越来越累,但他反而越来越自信。


十七岁那年,他发了一条动态:我今后决定做个好人了。


同学问:“你以前是想做坏人吗?”


“当然不是。以前是想做个不好不坏的人。”


他对“好人”这两个字要求很高。他觉得,只有那种有能力解决所有问题的人,才配叫好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将来能成为那样的人。


不久,他又发了一条动态,标题是《情学定律》——


一、(1)一个合格的人可以爱任何另一个合格的人。

(2)世上最恩爱的一对情侣,也只是上天的随机组合。


二、当你的世界只有她(他),你就能很好地爱她(他)了。


三、没有人可以阻止你爱她(他),但你也得看她(他)需不需要吧!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喜欢自己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孩。不过在高中,班里最漂亮的女同学,比初中那位差远了。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在小学时算是勉强出现过几个。


后来上了大学。有天晚上在操场,广播里飘出一句话:“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却遇到了想照顾一生的人。”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初中那个女孩,心里猛地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因为上的是大专,他二十岁就开始工作了。那时候每天晚上和两个哥们儿开黑打游戏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烦恼。


后面几年,开黑的伙伴一个个退出,那款游戏他就很难打赢了,烦恼这才重新找上门。


看到网上有人鼓吹“世界是虚拟的”,他立刻在下面反驳:“老弟,单身久了确实会这样想。”虽然他自己也单身,但他能想象出来——要是有人经常跟你莫名其妙地吵架,你就知道这世界有多真实了。


再后来,为了对抗空虚,他把从初三开始写、一直没完成的那部科幻小说捡起来,写完了。


写着写着,竟然真的想到了一个对抗虚无主义的“办法”。


小说讲的是一个外星文明的故事——那个文明把死了几百年的优秀先辈重新克隆了出来。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我也可以先给自己保存基因啊!


上网一查:液氮超低温冷冻保存是很成熟的技术了,把基因保存几亿年都不是问题。


我干脆做基因保存服务吧!最早的生命其实也没有意识,只会自我复制。一个细菌分裂成两个,你很难说哪个是本体,哪个是复制体。对观察者来说,它不但没死,反而更不容易死了。所以,生命一开始就是永生的。


高级生命克隆后虽然会丢失全部记忆,但重新学习,反而能跟上时代——这不比生孩子强吗?如果生孩子有意义,那克隆体就更有意义。双胞胎不就是天然的克隆人吗?人类不是接受不了克隆人,只是技术、制度、法规还没跟上。未来一定有无限可能。


保存基因,永垂不朽。


这个念头让他激动起来。反正还没有知名公司做这个,就看谁先做成品牌。此时,工作五年的他也有了些积蓄。他立刻辞职,注册了公司,起名“冬之日基因科技有限公司”,他要做冬天的太阳,帮助人类抵抗严寒。年少轻狂的他扬言:我要挑战马斯克的商界地位。


一开始,他轻信了各种号称可以帮忙拉投资的公司和组织,很快花光了积蓄。


之后,他一边在各种短视频平台发科普视频——其实是他的广告——一边借网贷炒股。他那套“为未来留一张生命彩票”的新奇理念,倒是吸引了一些粉丝,很多人甚至没把他的视频当广告看。


第一笔股票交易也挺顺利。他借了七万,全仓买入一只知名股票,心里盘算着:明天只要赚两千,我就卖。次日,股票确实涨了。但他看盈利迟迟没有达到两千,有些着急,赚了一千五就卖了。那时他觉得:巴菲特太逊了。我每天只要赚百分之一,八年就能超越巴菲特。


然而,好景不长。他费力地宣传了几个月,真正来咨询价格的,寥寥无几。股票也涨涨跌跌、涨少跌多。


他没有放弃。下调了预期:应该会有百分之十的人选择保存基因吧!后来觉得能有百分之一就不错了。再后来,他觉得也许只有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人,才会真正需要并理解这件事。


毕竟,基因保存虽有纪念意义,但大部分人根本不在意那个没留下传家宝的先祖。大部分年轻人觉得,给父母保存基因没啥用,不如省点钱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他自己也清楚,这生意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大。


但没关系。人生最差的结局,就是像普通人一样彻底消失。只有保存基因,才能不彻底消失。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人类文明,都必须坚持。


这时候,基因保存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公司注册一年后,他不但花光了前几年的积蓄,还欠了十多万网贷。年关将近,他停止了挣扎,试图从游戏里找些乐趣,可是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


结束回忆,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凌晨两点了。


市政府那边不会这么快回复。


他关掉电脑,倒头就睡。


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四个字在盘旋——


参数未知。


就在这半睡半醒的迷糊中,他仿佛看到无数细微的、无声的“暗语”,像萤火虫,也像病毒,在庞大社会结构的黑暗缝隙里,悄然亮起,悄然传递,连成一片无法预测形状的光网。




第三章——高端定制


几天后,小张登录市政府官网,收到了回信。


很标准的模板:“感谢您的建议。”


他对着屏幕无奈地笑了一下。预料之中。人微言轻,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他关掉页面,把思路拉回基因保存项目。


“什么最能吸引普通人?”他开始有事没事就和AI聊天。


AI的回复简洁明了:安全感、感官刺激、好奇心。


基因保存勉强能算提供一点“未来的安全感”。但问题是,这个行业的名声早就被一些无良公司搞坏了——收钱时吹得天花乱坠,转头就把样本直接丢弃,只求快速套利。信任,是最大的门槛。


“既然大家不信外面的公司,那干脆……让客户自己保管样本?”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他立刻询问AI。


「风险很大,不建议。家庭环境无法提供稳定的低温和专业监控。」


“实验室没事,家里就不行?”小张追问。


「实验室有专业人员、恒温环境、多重备份与自动报警系统。若要进入家庭,需模拟同等安全级别的配套设施,成本与复杂性极高。」


成本高?


小张琢磨了一下。


“如果我把一个专用液氮罐放在防爆缸里,挥发的氮气用密封管道直接排到室外,再设计一套自动监测和定期补充液氮的提醒装置,每年定期派人上门——这样行不行?”他懂点单片机,这装置他确实能做。


AI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计算。


「理论上,此方案能最大程度降低家庭保存的主要风险——窒息与失温。但仍需用户严格遵循操作规范。」


“那就够了。客户不会闲着没事去动它,直接固定在地上,小孩也推不动。”


小张的思路清晰起来。大部分人缺的不是钱,而是信任。把“保管权”让渡给客户自己,同时提供一套看得见、摸得着的“高端定制”解决方案,或许能打破僵局。


他很快调整了业务模式,推出“家庭版基因长久保存方案高端定制服务”。核心是:为客户设计一套符合安全标准的家庭保存装置,并每年上门维护、补充液氮。


一套设备可以轻松保存上百份样本,分摊下来,人均每年的综合成本可以压得很低。宣传口号也随之改变:“人均每年百元,基因长久保存。”


这个“高端定制+家庭参与”的模式,意外地触动了一批对隐私和自主性要求较高的客户,尤其是一些中产家庭和观念前卫的年轻人。业务慢慢有了起色。


依靠“介绍新客户可抵扣自身维护费”的口碑传播机制,老客户成了最好的推销员。这一年,“冬之日”在当地收获了近200个客户。


在一次新老客户交流的聚餐上,小张认真地说:“我觉得,不愿意保存基因的人,不要和他做朋友——要么是实力差,要么没远见。”


席间安静了一瞬。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随即笑着接话:“张总这话实在。看一个人对未来的态度,基本就能判断值不值得长期打交道。连自己的‘根’都不在意的人,对别人的承诺能有多上心?”


这话引起了一些共鸣,但也让部分潜在客户觉得小张太“狂妄”,难成大事,放弃了保存基因的念头。


年底,小张还清了债务,公司账上还剩50万。


他决定:明年招几个全职员工负责线下发展客户和服务客户,自己就在公司开直播宣传。




新的一年是蛇年。一切按计划进行。


直播间里,有人问:保存基因有什么用?


小张说,没用的人保存基因确实没用。


他又说,未来对一个人最恶毒的评价就是——你不配保存基因。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不一定是你基因不好,也可能是小时候营养没跟上,大脑没发育好。


这些夸张甚至嚣张的言论,让很多观众有些生气,但反驳的时候却发现,小张说的确实是事实。


相比于承认自己基因差,承认自己营养不良,要好受一点。


面对观众的调侃,小张也不生气,没有一点老板架子。慢慢地,关注的人越来越多。


小张发动所有观众帮忙拉客,承诺:任何人促成订单,都可获得五百块提成。


结果真的促成了不少新订单,小张也如约给了提成。有些业务能力强的观众,也正式加入了“冬之日”。


看到很多年轻人想把基因集中保存在小张公司,小张说: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给你们暂存几天。但你们最终还是要自己买一套设备,保存在自己家里——明白吗?


集中保存需要资质、需要审批,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时间逐渐来到年中。


凌清清要中考了。父母知道她不是学霸,没给过她太大压力。后来成绩出来,尽管不太理想,但他们也都没说什么。虽然她只进了一所很普通的高中,开学第一天,父母还是开车送她去学校。


“我都上高中了,又不是小学生。”她说。


父亲说:“人家大学生开学,父母还送呢。现在好好学习,大学还有希望。”


“一直都没问题好吧!”父母的包容,让她在学习上还是挺自信的。


妈妈对她说:“清清,你这个年纪,对身边的男孩有好感很正常。如果恋爱了,一定要跟我们说。”


凌清清拉长声音:“妈——,我什么事没跟你们说?放心吧!我眼光很高的!”




年底。


小张看完财报,在直播间里宣布:本公司累计服务客户已超过一千人,公司账上有几百万资金。欢迎朋友们了解我们、加入我们。




第四章——暗语突现


没过几天,前台报告:张总,有位客户要求见你。


小张立即去接待。


来人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衣着普通但整洁,见到小张时眼睛亮了一下:“张总,您好。”


“你好。请坐,有什么问题随便问。”小张请他坐下。


“你可以叫我小李。我在网上看了很多资料,也看了贵公司的理念介绍。”他语气诚恳,“我觉得,您在做一件特别有远见、也特别……高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那么遥远的可能性投入。”


两人聊了一会儿保存流程和理念。


“张总,其实……我还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琢磨了很久。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小李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渴望。


“哦?说说看。”小张端起茶杯。


“我想做一个平台,或者说,一种新的社交匹配模式。绝对合法合规!”年轻人连忙强调,“就是让大家能更高效地找到短期……相处对象,纯粹自愿,平台只做信息对接和信用背书。可以通过广告盈利,也可以拓展电商。我觉得现在很多人的情感需求其实……”


“等等。”小张突然放下茶杯,眉头微蹙,捂了一下肚子,“不好意思,我这边突然有点不太舒服。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别急。我让人来记录一下,他经验丰富,让他好好跟你聊聊,看能不能给你提供些实在的建议。”


他叫来一位副总,当面交代:“这位朋友有些创业想法,你认真听一下,做个记录,尽量帮人家分析分析。”随后对小李抱歉地笑笑,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回到办公室,小张坐下,心跳得有点快。


幸好他只是想搭建平台,难度还是挺大的。他要是想到设计一套暗语,就能利用现在的各种社交平台了——估计他早晚能想到。不能留下他来过的证据。一旦纠缠不清,将来出了问题,肯定会有人怀疑是我指使这个年轻人做的。


那位副总与小李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经小李同意后,用手机录下了主要的构想。最后小李选择基因暂存在他们公司,付了两百元。离开时,脸上带着被认真倾听后的满足和希望。


副总拿着手机来找小张汇报:“张总,我录了音。他的想法确实有点意思,虽然挺理想化,但逻辑上……”


“录音删掉,彻底删除,不要留下任何证据。”小张打断他,语气平静。


副总愣住了:“张总,你一向喜欢新奇想法,不听一下吗?”


“按我说的做吧!”小张挥挥手,没有解释。


副总走后,他坐回椅子上,内心有些纠结。既希望那个年轻人能独立想到暗语,又担心将来牵连自己。如果他想到暗语,会怎么做呢……


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


最后,小张把公司监控硬盘连上电脑,格式化之后,又用新文件填满了硬盘,再格式化,才装回去。




一个月后。


新闻上出现了那个年轻人的照片。小张一眼就认了出来。


旁边的大标题:有人妄想用暗语助力男女交往。报道说一位年轻小伙登上三楼假装跳楼,然后宣扬自己设计的一套暗语。现场相关视频居然也在短视频平台传播。


天呐。这记者到底怎么想的?小张顿感这记者真蠢。但又一想,这记者或许是对的——如果所有人都像自己这么胆小自私,社会又怎么进步?


很快,“暗语”两个字登上热搜。小张翻看评论区,发现很多人已经开始用暗语交流了。


几个小时后,热搜被下架。但短视频平台还在疯传暗语,评论区大都是清一色的暗语。


紧接着,官媒发声:使用暗语的人大多居心不良,大家不要轻信,已经有很多人上当受骗。


过了一段时间,暗语事件热度逐渐降低,但很多自媒体账号成了暗语者的聚集地。小张看了一些,发现评论区和群聊貌似正常,但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小张把群聊内容复制下来,让AI进行分析,并提示可能蕴含一套暗语。


AI给出分析结果:的确有一套规律,但含义无法解读。


小张试着用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快,有人私信了他。


小张说自己是新人,对规则不太懂。对方说,咱们见面聊吧。小张答应了。


他从公司找了一位机灵的业务员,跟他说:这有一个意向客户,你去线下见一见。如果有吃饭之类的消费,全部报销。先试着和她做朋友。


次日,小张问业务员接触得怎么样。业务员说,估计要多接触一阵子。


小张猜测,暗语系统正在良好运行。


下午,小张召集全公司人——也就二十多人——开会,问大家对新暗语是否了解。大家都默不作声。


小张说:“我虽然不了解新暗语,但是希望大家在使用时不要牵扯我们公司。下了班,你们就只代表个人。”


晚上,小张破天荒地去了酒吧,向一位年轻人咨询新暗语规则,并愿意替他买单。


那人说:“其实很简单,核心并没有变,只是表达形式变了。你只要记住1代表什么,2代表什么,3代表什么……然后……”


小张立刻替他买了单,离开了酒吧。


回到家,他再进入那些群,就看懂了全部内容。


之后,小张一边直播,一边关注暗语发展。直播的时候,他对“暗语”讳莫如深——偶尔有人问起,他就一脸茫然:“暗语?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创始人都被抓了,朋友们一定要远离啊。”语气诚恳,像个局外人。


不直播的时候,他就到各种暗语群里发基因保存广告。他的逻辑很简单:玩暗语的人,多半是不太想结婚生孩子的。但父母那边总要有个交代。只要保存基因——几百年后,整个家族的基因还在,到时一定会被科学家当作重要样本永久保存。生孩子呢?每传一代基因就丢失一半,传几代就所剩无几了。只有不讲理的父母才不接受基因保存吧!再说了,能接受暗语的人,观念本就前卫,不为堵父母的嘴,也会选择保存基因吧!




这时,凌清清已经放了寒假,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她跟父母坦白:很多课程听得迷迷糊糊。但她没说自己有时干脆就看小说。她们那个小圈子最爱看的就是霸总小说。


父亲对她依旧宠爱。换手机?行。买电脑?可以。


母亲偶尔问:“学校里有没有优秀的男同学?可以先试着做朋友嘛。”


“妈,有好消息我会告诉你的。我才15,就开始催我,以后估计就不让我进家门了吧。”


“我们就是关心你,怕你被人骗。你有什么事儿就给我们说。至少目前,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我明白。”




第五章——驱虎吞狼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猴年。


这两年间,小张的基因保存业务沾了暗语群的光,发展得越来越好,在很多城市设立了临时办事处。“冬之日”累计营收即将突破一亿。


一天,小张在家看电视。


屏幕上,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社会治安持续向好,多项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全国严重暴力犯罪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二,人口失踪案发率降至近十年最低水平。与黄赌毒相关的案件也有所减少……”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年轻女孩笑着说:“感觉大家戾气没那么重了?可能都有地方释放压力了吧,哈哈。”


小张关掉电视,用手机查看这两年的结婚率、生育率。


“怎么还在下降?而且,下降得更快了。”想了一会,他找到了一个理由:适合结婚的老实人不懂暗语,懂暗语的人只顾寻欢。可不是下降得更快吗?


高层显然再也无法坐视。


一夜之间,所有以传播暗语技巧和“新情感关系学”闻名的自媒体账号被永久封禁。无数个活跃的同城暗语群聊被解散。清理行动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反弹来得迅猛而激烈。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瞬间被抗议和质疑淹没,相关话题的阅读量达数千万。年轻网民们用梗图、段子和长篇控诉,宣泄着被剥夺“自由选择”的愤怒。网络空间充斥着一种近乎革命前夕的躁动。


然后,在某个平和的午后,所有主流社交平台的页面同时变成一片干净的、略带歉意的灰色。


“系统升级维护中,预计耗时72小时。”


整整三天。没有预警,没有商量。人们几乎只能通过最原始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联系。官媒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提醒:“请广大网民理性表达诉求,共同维护清朗网络空间。若升级结束后仍有大规模不当行为,不排除延长维护时间。”


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力,以最沉默的方式展现了它的存在。


动静如此之大,引来了国外媒体的“围观”。一些年轻人翻墙到海外平台,用各种语言向世界“科普”这场发生在中国互联网的奇观。起初是猎奇和抱怨,但很快,一种意想不到的共鸣开始出现。尤其是欧美的一些激进女权团体和性解放社群,他们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捕捉到了那个被称为“暗语”的核心概念——一种剥离了经济和情感负担的、纯粹基于自愿的短期关系匹配方式。


“这是性别平权的终极实践!”一位著名的北欧女权主义者在推特上写道。


“它解构了父权制下婚姻的财产交换本质!”另一位美国学者转发附和。


暗语,这个诞生于中国、年轻人焦虑与反抗的产物,开始被赋予以自由、进步为名的全新诠释,并沿着全球互联网的脉络,悄然向外扩散。


三天后,社交平台恢复正常。


曾经沸反盈天的抗议声浪,消失得无影无踪。热搜榜上重新挂满了明星八卦和商品广告,干净得仿佛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小张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


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以他对网络生态的了解,总会有一部分“铁头”用户,不计后果地继续呐喊。但现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一个月后,一则社会新闻解答了他的疑问。


一位三十岁的女性在婚介所连续五次相亲,对方均在交流中言语轻佻,并暗示她“不懂规矩”。最后一次,那位男士直接嘲讽:“大姐,你都来这里了,连暗语都不懂吗?”


女子愤而报警。警方介入后,发现这家婚介所超过七成的注册会员,都在使用一套隐秘的交流系统筛选对象,其核心目的并非缔结婚姻,而是寻找短期伴侣。所谓的“一对一优质配对”,实质是为用户提供合法化的掩护场所和信用背书。


拔出萝卜带出泥。随后两个月的全国性排查中,超过九成的婚介机构被查出类似问题。罚单如雪片般飞出,大批机构停业整顿。这个曾被视作对抗“不正之风”的堡垒,被证明早已从内部被渗透、改造。


紧接着,是酒吧。


几位女性顾客举报在多家酒吧被陌生男性以暗语骚扰。尽管事后证明,大部分酒吧本身并未参与,但一场针对娱乐场所的“净化风暴”已然掀起。


新规出台:所有酒吧、夜店等娱乐场所,仅限接待同性顾客,且同时接待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


规定匪夷所思,执行却铁面无情。一夜之间,城市夜生活的图景被彻底改写。霓虹依旧闪烁,但门前冷落。曾经人声鼎沸的场所,要么转型为清吧、书吧,要么干脆关门大吉。一个庞大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社交生态,被连根拔起。


看着新闻里酒吧老板们无奈的脸,小张深有同感,他的基因保存业务也从增长放缓变为了加速下滑。


“放任了两年,又严打,高层怎么想的?暗语还有救吗?”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小李。“没听说他被审判啊……想办法找到他,就会有答案了吧!”




两天后,某个看守所会见室。


房间狭小,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味道。那个暗语发起人小李穿着不合身的蓝色马甲,坐在玻璃隔板后面。他瘦了些,但眼睛依然很亮。


“张总!”看到小张,他立刻挺直了背,声音透过传声器有些失真,“您怎么来了?”


“抱歉,现在才来看你。”小张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外面的事情,知道一些吧?”


“管教偶尔让看新闻。”小李点头,压低声音,“好像……闹得挺大?”


小张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给你定了什么罪?庭审了吗?”


小李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刚开始说寻衅滋事,后来就没动静了。一直关着,律师也说情况‘特殊’,让等。”


不定罪,不释放,就这么悬着。这说明高层对暗语这件事,还在观察,还在利用,还没有下定论。


“我猜上面也在利用暗语挤压黑灰产,”小张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小李,你可以继续推演这套系统。未来没准能用上。”


小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仿佛有火苗在里面重新燃起:“张总,我……我真的还能出去?”


“肯定能。”小张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你永远不要低估高层的智慧。”




离开看守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张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


我明白了。


第一步:驱虎吞狼。默许甚至暗中观察暗语文化自然生长,利用这把民间自发的、锋利的“软刀子”,打压盘根错节的黑灰产利益集团。


第二步:祸水外引。先果断出手压制暗语交流,然后“断网三天”,吸引国外媒体围观,巧妙地让暗语文化“溢出”国界,让这股破坏性力量冲击一下西方社会。不能让他们那边岁月静好。


第三步:全力清剿。发现问题立即整治,哪怕会打垮这个行业。


这是一套组合拳,尽显大国智慧。




次日,小张召集尚在冬之日总部的八十多名员工开会。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小张开门见山,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里,有不少是资深的‘暗语者’。”


台下出现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


“不必紧张,更不必不好意思。下了班,用什么方式社交,是你们的自由。”小张笑了笑,“其实四年前,在你们大多数人还没听说过这个词的时候,我就已经完整地推演过这套系统了。它大概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必然产物。”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沉淀。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轮清理之后,最新的、最活跃的暗语交流,转移到了哪里?大家可以私发给我。”


会议结束后半小时,小张收到了超过二十条信息。


他一条条点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链接:有些是境外服务器架设的极简论坛,有些是披着“读书会”“徒步群”外衣的私密聊天室,有些甚至是利用开源代码临时搭建、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几天的临时页面。


成本低廉,搭建简单——这怎么能封得完呢?


小张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暗语理念是顺应时代的产物。国际舆论场上,对暗语文化的“进步性”解读正在发酵。如果被其他国家或组织抢先将其系统化、平台化,甚至包装成一种价值观输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数日后,一份题为《关于“暗语文化”现状研判与引导建议》的报告,通过多个渠道,被送抵相关决策部门。


报告开篇,小张用冷静乃至谦恭的笔调,盛赞了高层此前一系列操作的深谋远虑,称其“驱虎吞狼、祸水外引”的连环策略实在太妙了,自己愚钝,近日方才参透。


随后,他笔锋一转,直指当前困境:暗语已从显性的社交平台转入更隐蔽、更难监管的低成本网站和私密社群,管控成本急剧上升且难以根治。同时,国际关注度持续升温,其“反抗父权、男女平权”的叙事正在西方特定群体中获得共鸣。


基于此,他提出核心建议:变“堵”为“疏”,主动打造一个由国家背书的、合法合规的、可监管可引导的官方平台,将暗语文化纳入规范化管理。


理由分析如下——


一、抢占文化高地:这是一股无法回避的社会潮流。与其让其在暗处野蛮生长或被境外势力利用,不如主动接纳并引导,抢占文化解释权和规则制定权。我们的发源地身份已经坐实,这将是未来国际软实力竞争的一个潜在高地。


二、继续打压黑灰产:暗语平台化后,其挤压黑灰产生存空间的功能依然存在,且更可持续、更易监控。


三、社会稳定阀:为数量庞大的城市青年提供一个合法、安全的情感宣泄与陪伴渠道,能实质性提升特定群体的“微观幸福感”,缓解社会焦虑。


报告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建议:让那位被羁押的年轻人小李主导平台搭建。他的暗语文化创始人身份举世闻名。这既昭示了社会的包容与开放,又能将暗语系统的“知识产权”和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这份报告提交后,小张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他照常管理公司,但内心的弦始终紧绷着。


他们会采纳我的建议吗?能不能对我的基因保存业务有点帮助?


等待的这几天,让一向极度理性的他,度日如年。




第六章——暗语立项


终于,在一个上午,两位穿着深色夹克、气质干练的男士来到“冬之日”公司。没有预约,直接要求见小张。


办公室里,简单的寒暄过后,自称陈主任的年长男士直接切入正题。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小张同志,你的报告,上面看过了。认为思路很有价值。”


小张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微微颔首。


陈主任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不过我们了解到,早在四年前,你就曾有过类似‘暗语文化’的设想,还向有关部门提交过预警。是不是?”


小张没有犹豫,坦然点头:“是。年轻时做的思想实验,觉得是个有趣的社会学模型。后来觉得风险太大,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我觉得为人类文明保存大量基因样本更重要,所以没有把‘暗语’付诸实践的勇气。”


坦荡,诚恳,同时巧妙地凸显了自己这些年的“本职工作”和“风险意识”。


陈主任和秘书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充分理解。”陈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宣布了上面的决定,“经过组织上研究,基本同意你报告中的构想。领导们说,你小张行事稳重,有管理经验,可以主导平台搭建。那个小李,可以作为你的副手。”


小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面色如常。


“感谢信任。我们一定倾尽全力。”


“有几件事需要明确。”陈主任语气不变,“第一,不拨一人一钱一物。自己组建团队,有其他困难可以联系我。第二,明天会有一个简短的新闻通报,宣布项目立项,并公布你们二人的身份。这既是宣传,也是压力。第三,具体的平台规则、运营细节,你们先拿出方案,然后由我转达给上面审查。有需要你们配合的其他行动,到时再通知。”


“明白。”小张的回答简短有力。




陈主任他们走后,小张立刻行动起来。他从朋友的公司借了三名软件工程师,让他们先做一个简易版软件,实现用户注册功能。


工程师老陈问:“这太简单了。打算服务多少用户?”


“呃……先服务三亿吧。”


“张总,您别开玩笑。这得准备几千万租服务器。”


年初,小张已经通过分红把两千万提到个人账户,此时公司账上只有一千多万。他说:“我们明天就要用户开始注册了。先准备五百万用户注册的容量吧。需要租什么服务器,你告诉我,现在就下单。”


“OK,今天我们加个班,保证明天一早能上线。”


“放心,加班有双倍加班费。”


对员工挺大方,三位程序员心想。


“多谢张总。咱这个项目要做多长时间?”


“这肯定要一直坚持下去啊!”


太好了,他们暗喜。“那我们三个干脆入职你的公司吧!”


“行,现在就入职。我跟你们王总说一下。你们不打算回去了?”


“张总,您可不能这么说。是您这个项目时间太长了,我们被您扣下了。”


“跟你们开个玩笑。放心吧!”


小张回到办公室给王总打电话。


“王总,你的人说他们不想回去了。”


“张总啊,你这挖人不是这样挖的。他们跟我说了,你把他们扣下了。”


“这也是事出有因嘛!还请老哥忍痛割爱。你给他们发离职合同,他们自愿离职。没发的工资我们来补。这个项目发财了,一定好好感谢你。”


“老弟呀,你不是只做基因保存吗?怎么又做新项目了?什么项目?能不能让老哥也喝口汤?”


“明天你就知道了。欢迎投资,不包赚钱。”


“行行行,都依你。老陈他们三个就给你用。你的项目赚钱了,给我全公司的人保存一下基因就行了。”


“这不是正中下怀吗?我们就擅长这个。”


“你得负责说服他们。”


“全部免费还不行吗?”


“你觉得我差那点钱吗?我反正是劝不动。”


“行,我这边还挺忙的,那就先这样。”


停顿片刻,小张又给陈主任打了电话。


“陈主任,我打算先做个简易软件,让用户先注册,明天一早就能完成。但软件名还要请领导定夺。我想请您在明天的通告中宣传一下我的直播间。我全程直播搭建系统,这样能更方便地与活跃用户提前交流。”


“估计没什么问题。直播间名字报一下。”


“冬之日基因科技。”


“好你个小张,打广告打到我们这儿来了是吧?这个真得请领导定夺了。”


“那就麻烦您了,陈主任。”




第七章——筹钱纳贤


暗语立项第二天。


通告如约而至,篇幅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为探索新时期社会服务创新模式,回应年轻人多元化社交需求,有关部门已牵头启动‘新型社交支持平台’试点项目筹建工作。该项目将致力于打造一个健康、安全、规范的线上交流环境。项目由资深科技创业者张某和李某主持。张某决定接受公众监督,全程直播平台打造过程。欢迎进入直播间‘冬之日基因科技’,贡献宝贵建议。”


新闻一出,舆论哗然。曾经的“暗语发起人”、“在押人员”,摇身一变成了国家试点项目的负责人。这个张某是谁?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质疑、嘲讽、期待、谩骂、幸灾乐祸——各种声音充斥网络。


“这个平台会不会收费啊?以前暗语可是免费的。”


“还想免费?不抓你就烧高香吧!”


“只要收费别太高,选择性大大增加,还是挺好的。”


“这下性工作者直接在上面拉客,估计能赚更多吧?这究竟在做个什么东西?”


“性工作者可以单干了。鸡头只能靠自己身体了吧!哈哈!”


但无论如何,“暗语”——这个游荡在灰色地带的幽灵——第一次被赋予了正式的名分和可见的轮廓。


一些鸡头看到消息,纷纷讨论:


“这东西简直是给我们做的。找一些人直接在上面约,根本不愁客源!”


“对呀,不要钱谁放心?肯定更愿意玩我们这种收费的,事后省心。”


“在上面可以同时找员工和客户。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小李被专人护送,来到小张的公司。他比在看守所时精神了许多。看到小张,眼眶瞬间红了。


“张总!谢谢您!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我一定……”


小张抬手,止住了他感激涕零的话。


“小李,”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是你提出的那个想法本身的力量,改变了某些东西。现在,我们有机会把这种力量引导到更大的舞台上。”


他又望向窗外:“那里,是这个时代纷繁复杂的欲望与困境。所以,别谢我。好好想想,我们该怎么大展宏图。”


很快有人来报告:直播间已突破一百万人了。


小张带小李去了直播间。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像失控的脉搏仪,还在不断上涨。弹幕瀑布般倾泻而下。小李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小张稳稳按住肩膀,拽到了镜头正中央。


“稳住。”小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随即转向镜头,脸上已换上一副混合着坦诚与紧迫的表情:“朋友们,我是小张,这位是我的搭档小李。我们正在搭建‘暗语系统’,但眼下遇到一个现实的坎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监视器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工作人员默契地将一张印着对公账户信息和公司公章的卡片举到镜头前。特写镜头让“冬之日基因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清晰可见。


“上面的正式拨款还没下来,”小张继续说,语速比平时略快,“而我们‘冬之日’——”他苦笑着摊了摊手,“只是家小公司。启动资金,现在真紧张。”


弹幕瞬间爆炸:


「果然要众筹?」


「吃相难看了啊!」


「一块钱我还是出得起的,看看你要什么花样。」


「官方项目还要民间筹钱?」


小张似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些质疑的灼热。他没有回避,反而抬手指向那些快速滚动的文字:“我看到了,很多朋友在问,为什么不用官方资金?走程序需要时间,但项目不能等。所以今天,我们厚着脸皮,想请大家帮个忙。”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只需要每人一块钱。直播间现在一百多万人,每人一块,就是一百多万。这笔钱能让我们立刻行动起来——采购第一批服务器,搭建基础团队,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干等流程。”


另一边,正在看直播的陈主任心想:好小子,这是在暗示我们给钱吗?


小张转身看向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立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主屏幕角落跳出一个实时更新的数字窗口:1,185.00。数字还在跳动,每次增加都是几块、十几块。


“看这里,”小张指向那个跳动的数字,“所有捐款,实时公示,全程可追溯。我们会定期公开每一笔款项的用途。朋友们——”他忽然加重语气,“不要在直播间刷礼物了!如果你们愿意支持,请直接转账到这个对公账户,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帮助。”


弹幕狂刷:「吃饭砸锅,张总真男人!」


小李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趁着镜头稍微偏移,他凑到小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总,这几句话就能要一百万?”


他惊讶于小张的挣钱能力——动动嘴,就是普通人奋斗一生的积蓄。


小张没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放心,老弟,钱的问题交给我。”


他立刻转身,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微笑:“朋友们,我小张也不是一毛不拔。”边说边走,工作人员配合跟上,“昨天接到通知,我立刻从朋友那儿借了三位软件工程师。我们的初版App今天就能上线。”


「张总全靠借。」


「挖了人还大肆炫耀。」


「张总以前是段子手吗?」


镜头扫过略显空旷的办公区——只有几张简易桌椅和几台电脑。老陈和两个年轻人正对着屏幕深思。


“他们昨天熬到十二点,就在公司休息的。”


“不过我们公司有淋浴间,所以他们穿戴整齐,容光焕发。”


“老陈,跟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被称为老陈的工程师转身,看到镜头时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挥了挥手:“呃……大家好。注册功能完成了,可以通过冬之日官网下载。但是……”他看向小张,“张总,软件还没名字呢。”


“名字?”小张恍然,立刻转向镜头,“这还真是个大事。朋友们,你们觉得该叫什么?咱们集思广益。”


小李在旁边试探性地说:“我觉得简单点,就叫‘暗语’?贴合系统本质。”


“我们这个平台叫暗语系统,但大家使用的时候,一定要用明文交流。为了时时提醒大家,我们叫‘明文’吧!”


小张看向弹幕监视器。


「暗语+1!有辨识度!」


「叫‘明文’吧!反讽效果拉满!」


「不如叫‘遇见’?」


「暗语!必须暗语!」


争论越来越激烈。小张看着不断攀升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百万了——忽然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


“这样吧,朋友们!咱们来个小‘对赌’。”他的声音带着煽动性的上扬,“如果今天直播结束前,通过那个对公账户收到的捐款总额——注意是捐款,不是礼物——能突破三百万。那么软件名字,就听大多数人的,叫‘暗语’!怎么样?”


此言一出,弹幕瞬间被「冲三百万!」「为暗语之名而战!」「已转!截图了!」刷爆。实时捐款统计的数字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85,472→102,389→156,731……


小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小张却已进入了下一个节奏。


“名字定了,接下来是人。”他语速加快,“观众朋友们,你们当中有没有懂编程的?有没有技术过硬的大神?我们现在急需软件工程师!眼前这几位兄弟,还是我从朋友那儿‘骗’来的。大家有兴趣,技术也够格,欢迎直接来面试!”


弹幕问:「待遇咋样?」


“待遇?”小张回答得干脆利落,“第一个月肯定要加班赶进度。平时加班双倍工资,周末三倍,节假日四倍。基础工资面谈,绝对不低于市场水平。包住不包吃,有饭补!”


话音刚落,老陈那边喊了一声:“张总,软件名改好了!可以让大家下载了!”


“好!”小张立刻转向镜头,“朋友们,现在就可以访问冬之日基因科技的官方网站,下载初版软件并完成注册!记住,搜索‘冬之日基因科技’就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创业者特有的、带着窘迫却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另外……再打个小广告。我们现在真的很缺钱,所以广告位招商!价格非常非常……亲民。有想扩大曝光、支持我们项目的老板,欢迎联系。当然,大家放心——再缺钱,员工的工资我们也一定按时足额发放,这点钱我们不缺!所以……朋友们,帮帮忙,也帮我们问问你们的老板?”


直播间人数悄然突破三百万大关。


小张搓了搓手,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下载注册之后,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请所有注册的,或者打算注册的朋友,近期尽快去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越全面越好。”


弹幕飘过一片问号:


「为啥?这么麻烦?」


「体检很贵的好吗!」


「一线城市全面体检要小一千呢!」


“为什么?”小张语气郑重,“因为我们希望从源头尽可能保证健康环境。大家也不希望自己匹配到的人有任何健康隐患吧?所以,会有健康门槛。我们会直接同步医院的数据,坚决保证大家的安全。体检费——少按几次脚不就有了?”


弹幕:「张总去过!」「张总很会啊!」


他话锋一转,加快语速:“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所以我们现在更要抓紧。三件事,我重复一遍:第一,有资源的老板,考虑一下我们的广告位;第二,程序员大神,直接来面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通知你们的小伙伴,抓紧时间去体检!检查项目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懂。这三件事,拜托了!”


小张又转向老陈:“用户注册情况怎么样?”


“女性用户太少。”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位一直安静站在屏幕外的年轻女性走到镜头前。她穿着简洁的衬衫,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清澈而镇定。


“小丽,接下来一段时间,由你和大家保持沟通。”小张介绍道,“她会循环提示几件事:有没有新的程序员大神入职?捐款进度如何?以及——”他特别强调,“我们会特别关注女性用户的反馈。我们将对早期注册的部分女性用户发出面试邀约,欢迎大家积极参与暗语软件设计。”


小丽微笑着对镜头点头,声音清晰柔和:“大家好,我是小丽。正如张总所说,我们特别希望倾听女性用户的声音。女性朋友们,你们的参与至关重要。”


小张在一旁补充,语气充满肯定:“没错。女性用户的视角不可或缺。小丽会持续跟进。那么现在——”他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女用户注册曲线果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


他对着镜头,最后总结道:“接下来,就看大家的了。捐款,面试,体检,反馈。我们一起,把暗语系统从构想变成现实。”




小张安排小李负责暗语系统的框架及详细规则,技术实现问题可以与老陈他们沟通。


直播仍在继续。


小张回到办公室,打字联系老陈:我怎么进入软件后台查看用户信息?


老陈把屏幕控制权交给小张。小张将条件限定为“年龄18,性别女”,然后根据用户头像进行筛选。


等了一会儿,老陈打字说:张总,选美呢!我得干活啊!


看到“选美”两个字,小张有了新主意。


小张:老陈,你来给我电脑弄一下,让我可以直接进后台看用户信息。再加个功能,让我们可以从后台给特定用户发消息。


老陈:这倒不难。


小张:搞定之后,大家每人挑几十个女用户,邀请她们来面试。每个人可以自主录用几位女性,条件自己定,自己觉得顺眼就行。


老陈:大哥受我一拜!我们一定尽快搞定这个功能,大概下午能用。


激发员工动力,是小张擅长的事——往往不是简单地砸钱。




很快,就有一些程序员来公司应聘。小张把面试交给老陈他们三人主持:“只要技术没问题,愿意自带电脑上班就行。工资让他们自己提,不高于三万。再招十一个程序员。”


下午,十六人团队组建完成。小张开会简单表态:“本团队不再增加男性。明天,所有人——包括我——都要自主录用一位女软件测试员。今天大家从后台挑一下,发面试邀约。软件技术暂时由老陈主管,后面谁能力强谁上。工作电脑大家用自己的,以便灵感来了随时敲代码。我只看效率,不卡考勤。月工资暂定三万。吃住方面,公司提供单人公寓加饭补。你们有人没带电脑是吧?等会儿可以回去带一下。赶紧把女测试员挑好。本团队双负责人,有问题可以找小李或者直接找我。”


小李问:“招那么多女性干什么?”


小张:“和你一起探讨暗语规则啊!我们这个软件离不开女性用户,所以需要尽量让她们满意。”


小李的认知再次被刷新:“要找不同年龄段的吧?”


小张:“老弟啊!咱们的系统面向未来,当然是找年轻的啊!”


然后对所有人说:“女测试员录用标准只有一个——让各位看着顺眼。”




第八章——驻凡仙女


小张直播时。


在一家按摩店,阿芳刚送走一个客人,腰有点酸。她瘫在旧沙发里刷手机,直播间弹窗跳了出来。她本想划走,但看到在线人数“300万+”和标题里的“国家重点项目”,手指停住了。


她嘟囔着点了进去:“搞啥呢这是?”


小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说到“欢迎女性用户注册……”阿芳听着,慢慢坐直了,嘴里叼的烟忘了抽。


她退出全屏,飞快地搜新闻。官媒通报、项目立项、那个之前跳楼的小伙子成了“负责人”……一条条信息砸过来。


“我靠……”阿芳低低骂了一句,眼神却亮了。


她在这行混了近十年,太知道“风”往哪边吹意味着什么。前两年的“暗语”对她们的“行业”虽有冲击,但很多人还是不相信、不懂暗语,更愿意直接找她们。而这个暗语平台,这么大阵仗,可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上面要动手给这片江湖立规矩了。


她立刻切到微信,点开那个叫“仙女驻凡大使馆”的姐妹群,打字快得像在抢单:


「都看新闻没?看直播没!国家搞了个正经平台,叫‘暗语’,以后约人非常方便!要体检!要实名!」


群里马上炸了:


「芳姐,真的假的?那我们咋办?」


「这不是断我们活路吗?」


「平台抽成多少?比鸡头狠不?」


阿芳啐了一口,直接发语音,声音压着激动和一股狠劲:


「你们不是来当头牌的,我们的目的是‘赎身’。老娘早就不想伺候了,以后找个正经班上。工资多少无所谓。」


有姐妹调侃:「芳姐,你上岸后,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吗?」


阿芳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咧开:「以老娘的姿色,可以在平台上随便挑。老娘要一天打十个!老娘要做女皇!」


群里瞬间被「哈哈哈哈」和「芳姐威武」刷屏。一个关系铁的姐妹秒回:「截图了芳姐!以后晚上查你岗,少一个,这截图我就发一次!」


阿芳笑骂着切回直播间。屏幕上,小张正在呼吁大家去体检。


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熟悉的世界,那个由霓虹灯、暧昧短信和现金交易构成的世界,好像真的要被这个讲规则、讲健康的屏幕吸进去了。




与此同时,高考刚结束几天的凌清清,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茫然。


她考前就知道,本科肯定没戏。有些同学已经去了奶茶店、超市做暑假工。父母觉得她辛苦了这么多年,就没让她去,让她先休息几天。她就在家疯狂玩游戏,累了就刷刷视频。


这天刷视频时,一个直播间跳了出来:“国家试点项目‘暗语系统’公开招募共建者”。


她平时不看直播,但今天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主播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男人,自称“小张”。他说话条理清晰,没什么煽动性,反而像在开会:“早期女性用户有机会参与规则设计。”


就这一句,让凌清清心动了。不是什么宏大理想,就是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她退出直播间,找到冬之日官网,下载软件,注册。用户名随手打了“晓晓”,头像选了上周在公园拍的照片——阳光好,笑得也挺自然。反正不花钱,试试呗。


后面的时间,她打打游戏、刷刷视频,偶尔切直播看看。小张在回答一些技术问题,语气很平实。他说:“所有正式沟通只通过官方软件,谨防诈骗。”


当天下午,软件后台来了消息:「请问您年龄是否真的满18岁?头像是本人吗?如果是,欢迎来面试。」后面是公司地址,以及:「年纪小的,建议让家长陪同,注意安全。」


凌清清看着身份证——差两天而已。明天去面试,就只差一天,大不了后天再正式上班。嗨,还不一定录用我呢,怕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父亲看。父亲查了新闻,用电脑登录冬之日官网仔细查看。她注意到直播间的那个小张就是这个公司的老板,网站上还有一部小说。她父亲按网站提供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


结束通话,父亲说:“项目虽然不太正经,不过确有官方背书。反正上大学也是要工作。我来买高铁票,明天我和你妈陪你一起去看看。”


父亲虽然对她学习要求不严,但也了解女儿学习成绩——好大学没希望。


母亲没多话,默默给她收拾行装。


她用自己电脑重新进入官网,关注起了那部小说。


《情学定律》?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情学”啊!还有定律!


好奇心让她开始阅读。吃过晚饭,她又接着看。


深夜,她终于看完整个故事——一个荡气回肠的纯爱故事。


看到作者就是那个小张,她瞬间想到了直播间里的男人。他是公司的老板,看上去也不霸道。那么年轻,应该还没结婚吧?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比霸总小说里的霸总强多了。


明天,能见到他吗?


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那些看过的剧情——平凡女孩被总裁一眼看中,从此人生开挂。


工资嘛,先要低一点好了。进去之后再说加薪的事,到时候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找他了?


想到这里,她抿着嘴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她翻来覆去想像自己和霸总的相遇场景,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九章——直播选美


暗语立项第三天。


上午九点,小张在暗语项目部宣布:女测试员的面试全程直播。


有些受邀者离得近,到得早,对应的邀约者进行了面试问答。


还在路上的凌清清和父母从直播间看着别人的面试过程。直播间顶部一行醒目的红字——“严正声明:任何团队成员若与招募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无论女方是否自愿,均以刑事犯罪论处”——让凌清清的父母放心了不少。毕竟暗语项目在他们看来,太不正经,简直是离经叛道。这个声明告诉他们,哪怕女儿被骗、被洗脑,他们只要不满意,就可以追究当事人。


十点左右,他们到了冬之日,去前台询问。前台让凌清清报暗语软件账号昵称、出示身份证,接着文字告诉小张:张总,您邀请的这位面试者,年龄差一天。


小张暗喜,这么年轻!不可能有更年轻的女孩来了吧!立即回复前台:来都来了,正常流程面试。如果录用,明天办理入职。


听到前台说准备面试,凌清清松了口气,跟随工作人员到了直播间。


很快,小张和一名女员工一起进入直播间。


看到小张亲自面试,凌清清的心跳开始加速。很多技术问题她答不上来,想到小说里的霸总都喜欢没有心机的女孩,就老实说“不知道”。小张在对面点点头,说“没事”,接着问下一个。他话不多,但态度很平和。


最后他说:“你现在的认知状态,代表了很多目标用户。恭喜你,凌清清,你被录取了。”


直播间弹幕滚动起来:


「这也能过?」


「张总放洋。」


「小张八成看上她了。」


「不过小姑娘挺坦诚的。」


父母看着弹幕,反而踏实了些。众目睽睽,又是风口浪尖上的项目,对方不敢乱来。女儿虽爱看霸总小说,却不傻,真有事拎得清。何况这机会确实难得——平台需要了解年轻女孩的想法,清清正合适。至于以后,若他真能俘获女儿的芳心,也算良配。


“谢谢你,小张!”凌清清起身脱口而出。


小张笑了笑:“看直播时可以叫我小张,但在公司,得叫张总。”


“好的,张总。”


三人一起离开直播间,小张安排那位女员工带她去员工公寓。她爸妈也一起去了。


路上,凌母问那位女员工:“小姑娘,你们公司是几人住一间?”


“阿姨好,我们都是一人一间的标准。”


其实小张为了省钱,一直尽力撮合公司员工两人住一间。这名女员工不好意思说现状,只说了一人一间的标准。


把他们带到公寓门口,女员工交给她们两把钥匙,说:“公司会留一把,防止大家不小心把钥匙全弄丢。如果不放心,晚上从里面反锁门就行。我先去公司,你们有其他问题就去问前台。”


那位女员工走后,她们认真打量这个房间——里面只有床、桌椅、空调以及独立卫浴。


凌父说:“不错,比大学宿舍强多了。”指挥母女二人拉上窗帘、关上灯,用网上教的方法探查有没有隐藏摄像头。卫生间仔细探查了两遍。


“没问题,应该没有。”凌父说。


“爸,怎么可能有?你把人都想得太坏了吧!”


“不是我把人想得坏,是你还小,必须小心一点。要不要让你妈在这儿陪你几天?”


“哎呀!我自己可以,我都上班了。你们抓紧时间回去吧!我等会儿还要上班呢!”


“晚上下班就给我们打个电话。”凌母说。


“行行,我不能留你们了,走吧!”凌清清把父母往外推。


“晚上回来记得反锁门。”凌父交代。


“我开着门,行吧!”凌清清不耐烦了。


凌清清父母出了门,转身看着要“赶走”他们的女儿——这丫头真的行吗?可能是我们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吧!


“你现在不去你的公司吗?”凌父问。


“我还要带电脑,要收拾一下,等会儿再过去。你们放心走吧!”


双方挥手告别。凌清清关上门,并反锁。


大夏天的,一路上出了不少汗,干脆再洗个澡吧!


从浴室出来,她把带来的衣服比了比——短裙太刻意,长裙太隆重。简单一点吧!




看到小张录用了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老陈和其他程序员心里也有了底——卡颜无罪,卡颜有理。不过他们想找的是可以结婚的对象,所以还卡了学历。


看直播的观众开始调侃“选美”,纷纷以捐款的方式支持“自己的”女孩,让大家不要欺负她。


捐款迎来暴涨。


高层显然也抽空看了面试直播。可能觉得小张有培养“死士”的潜质,安排陈主任给小李打去电话:“上面说了,两个月后,暗语项目核心团队成员要集体宣布已婚。”


小李接到电话后找小张商量。小张听完,沉默了几秒:“这是防我一个人影响力太大,给你树立威信。下午召集大家开会,你亲自宣布吧。”


小李愣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小张开始担心起来:那个凌清清才十八岁……结婚的要求,会不会把她吓跑?工资给她们定高一点吧——一个月六千。


面试一直进行到下午两点,女测试员才招满。




第十章——“善男信女”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了第一次会议。


暗语项目全部人员齐聚工作区——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极其简约的装修风格。两条长边墙壁各固定一块长板:男性员工坐一边,面前都有笔记本电脑;女性员工坐一边,桌面上摆放着纸张、手机和少量笔记本电脑。中间是一张长方形桌子,小张和小李在主位,小李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


小李传达完高层指示,气氛有点僵。年轻程序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对象都没有呢……”


安静了一会儿。小张看到他们竟为这事发愁,敲敲桌子:“真是榆木脑袋。两个月还不够你们找对象结婚啊?赶紧找啊!”


新来的姑娘们怯生生地问:“我们也必须结吗?”


“上面这么安排,必然有深意。”小张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先好好考虑一下,也可以转岗或领工资离开。晚上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吧。我个人是希望大家留下来的。你们的工资,暂定一个月六千。”


散会后,办公室里敲代码的声音都透着点心不在焉。女孩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往程序员那边看几眼。


小张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这样也好。她要是接受不了,我就换人。他让前台把新招员工信息发给他——十八岁的女孩,还有几个在冬之日其他部门。就算这几个也不能接受,我还能继续从软件上邀人面试……


想着想着,他想起大学时发过的一条QQ空间动态:“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邀请你一起拯救世界。”被同学嘲笑,他也从未删除。


如今,他做的事虽非拯救世界,但在他自己看来,就是在拯救世界。


咚咚。


“请进。”


凌清清推门进来,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小张坐在老板椅上快速扫了一眼。小丫头换衣服了?立刻招呼:“请坐。”


“张总,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问小李,小李也说不知道。她就猜想,应该没结婚吧?不然直播亲自面试漂亮女员工,他老婆还不闹啊!


小张看着她,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因为我在等你……”他故意停顿,看到女孩耳尖微红,才慢悠悠接上,“……问我这个问题啊!”


凌清清抬起头,脸颊绯红,心中已有五成胜算,追问:“那现在,张总能给我答案了吗?”


“答案不是很明显?没遇到合适的。”


他至少17岁时就想结婚了吧!凌清清问:“听说张总十七岁就写了《情学定律》。”


“这倒是真的。”小张随手拿起手机,翻出那条古老的QQ空间动态给她看。


凌清清看着那条动态左下角的时间,很快算出了小张的年龄——已经30岁了——有些小遗憾,轻声说:“只恨张总十七岁的时候,没遇到我。”


小张失笑:“我十七岁那年,你还在幼儿园呢!”


能陪我玩耍、能看着我长大啊!她没说,只是感慨:“难以想象,一个理工男能写出那样的东西,还把它扩展成一部……科幻小说。”她不好意思说“纯爱小说”,小说开头也确实是科幻题材。


“或许那不是科幻。”小张的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有些飘忽,“也许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恰好……受到了一点‘神启’。”


“张总。”凌清清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能兼具文学的浪漫、理工的严谨、宗教的虔诚。”


“大概是基因决定的吧。”小张收回目光,笑了笑,“我父母虽然普通,但我可能继承了他们各自最优秀的那一半基因,再加上一点点……幸运的变异。”


“感觉像又回到了教室里。”凌清清毫不避讳。


“嫌我说话像上课?”小张挑眉。


凌清清点头,又很认真地看着他:“张总,你刚刚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答案。”


“我这种人,只适合做科学家。探索未知既是我们的动力,也是最大的乐趣。”


“但你的公司也经营得不错。你这样的性格,还是白手起家,难为你了。”


“还是你懂我。”小张仿佛遇到了知音,“我从小就是一个内向的人。因为害怕将来彻底消失,居然走向了创业的道路。可想而知,‘彻底消失’是多么令我恐惧。”


“张总,你哪里是恐惧?就算保存基因,也终会彻底消失呀!你就是在做一项极限挑战。”


小张微微一怔。这个女孩,竟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深处自己都未必清晰认可的动机。


“但科技在进步,”小张恢复平静,“现在保存基因,未来有无限可能。”


“可能我是个普通人吧,”凌清清轻声说,“我觉得,享受当下,比遥望永恒更重要。”


“所以,”小张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我选你进团队,真是选对了。‘暗语系统’的初衷,就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更安全、更自由地享受当下。”


“那……”凌清清往前倾了倾身体,“张总觉得,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孩注册这个软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想听你的想法。”


“无非两种——懵懂无知,或者冰雪聪明。”


“我不是前者。”凌清清立刻说。


“那说说你的‘聪明’想法。”


“就是注册一下,又不花钱。高考成绩也不理想,这里也许有机会。我就来了。”


小张再次感受到她的坦诚,说:“其实大部分人在你这个年纪,是知识储备的巅峰。缺的只是社会规则这门没人教的‘暗知识’。所以显得懵懂。”


“对,”凌清清点头,“我现在感觉,自己聪明得很。你讲的,我都能听懂。”


安静在空气中蔓延。夕阳给办公室镀上一层暖金色。


小张忽然轻声念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凌清清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表白吗?直接同意显得不够矜持吧?她小声说:“结婚的事,我晚上会和我爸妈商量。”


小张的表情却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长辈式的温和:“我当时只是客气一下。你不必着急结婚。也许你高考发挥得不错,去上大学,人生会更完整。”


凌清清轻叹:“张总,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是榆木脑袋。”


“我那是和大家开玩笑的。”


“好。我先去忙了。”凌清清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他,被笼罩在一层光环之中。


门轻轻关上。


小张坐回老板椅,靠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我是不是过于谨慎了?她来找我,不只是闲聊吧!希望她聪明一点,能够看穿我对她的喜欢。


自动喜欢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不是好色,而只是生物本能吧。




“清清,今天第一天上班,还好吧?”


“挺轻松的,工作内容就是聊天。”


“啧,你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我来这只是想谈个甜甜的恋爱。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敷衍:“知道,知道,不用你们教。”


“工资多少,说了吗?”


“小张说,暂定六千。”


“试用期多久?”


“嗯……没说有试用期。”


“那比你妈工资还高了,真不愧是我的女儿。”父亲顿了顿,“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只能去发发传单。你要珍惜这个工作机会,好好干。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爸,妈,我们这个团队接到上面的命令……”


“你们老板怎么说的?”


“是高层直接下达的指示。”


“怎么了?还能强求人结婚吗?”


“就是要我们两个月内结婚。”


“你才十八,没法结婚吧!”


“高层让我们这个团队两个月后集体宣布已婚。我只要宣布自己和谁结婚了,不就行了?没人会查结婚证吧!”


“你想和谁呀?”


“我想选小张。”


“就是今天见到的张总吗?”


“对。下午我找他谈了。”


“他人看着挺好的呀。怎么还没结婚?”


“他是个非常高傲的人,又忙于事业,耽搁了吧。”


“他有三十了吧?”


“对,刚好和我一样属虎。我在网上查了,两个属虎的一大一小也是不错的组合。他现在也面临结婚压力,公司年轻漂亮的女孩那么多,被别人抢先就不好了。”


“我的宝贝女儿都这么说了,我得支持啊。”


父亲知道,这个时候越反对,她可能越坚定。只有表示支持,才能更好地影响她的决定。


“好,我明天就和他说——我爸妈很满意你,劝我和你结婚。要是打电话求证,你们要配合哦!”


“行。就是让我亲自登门都行。”


“那就这样说。我睡了。”


挂了电话,凌清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又冒了出来:平凡女孩被总裁一眼看中,从此人生开挂。


“小张,你不要不识好歹。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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